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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麟评吴小如《古文精读举隅》:进入经典的方式

2018-01-05 10:05 来源:语言文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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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经典的方式

——评吴小如《古文精读举隅》

吴小如先生的《古文精读举隅》,堪称中国文本细读的典范之作。这种细读,远绍汉唐注疏,中继诗文评点,近接小说评点,直承中国传统细读法;同时,又与英美新批评殊途同归。全书分为三辑:古文精读举隅、古小说析赏举隅、历代小品析粹举隅。“凡书一经其眼,经其手,如庖丁解牛,腠理井然。经其口,如悬河翻澜,人人满意。不啻冬日之向火,通身汗发;夏日之饮冰,肺腑清凉也。”前人评价金圣叹的话语,同样可以施之于小如先生。

在我看来,小如先生的大作,至少具有以下六点品格:一曰文体意识,二曰考辨精审,三曰离析结构,四曰涵泳主旨,五曰品味语言,六曰明辨手法。

《文心雕龙·知音》说:“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文体意识,可以说是小如先生细读法的最大品格,处处体现了他史家的眼光。他往往能从单篇的文本中跳脱出来,从文体的角度来进行审视。他对小品文的见解,尤具卓识。小如先生认为,尺牍作为小品文的一类,其特色是短而精、话家常和不矫饰。小品文由附庸地位上升为“独立大国”,是在唐宋两次古文运动影响下结成的丰硕果实。小品文既可言志,又可载道;既可信笔写成、触手成春,又可刻意构思、精心结撰;既可抒情遣兴,又可议论说理。这实际上将小品文从明清以来的狭仄天地中解放出来。小如先生的文体意识,时时刻刻凸显现代眼光。比如他将《捕蛇者说》看作寓言体“通讯报道”,将赋看作自由句式构成的有韵散文,认为《项脊轩志》专门摹写身边琐事而具有小说胎息,中国史传文学要与后来的长短篇小说密切关联。这岂止是溯源,更是与现代文体比附旁通,极具启发意义。

小如先生不囿于文学的藩篱,能以文献征故实,以考据入文学。在他看来,古典散文虽以赏析为主,但又不限于赏析。即使是赏析文学作品,也离不开“订讹”和“传信”,这是做学问的基本功。作品的理解尽管可以百家争鸣,但总归有一种讲法是最正确的,而正确的赏析功夫无疑建筑在坚实的“订讹”和“传信”基础之上。这是小如先生与一般文学研究者不同的地方,也是小如先生学者性格的体现,尤为宝贵。如他对《论语·学而时习之章》“人不知而不愠”的“愠”的解释,就不是简单一笔带过,而是遍引诸家,得出了令人信服的结论。关于“愠”字,何晏解作“怒”,陆德明引郑玄解为“怨”,朱熹释为“含怒”意。小如先生觉得这样讲并不算错,只是不够妥帖。经过考辨,他发现“愠”字训为“郁闷”之义为确,相当于今人的“心里别扭”或“闹情绪”。不但如此,他还进行穷尽式的枚举归纳,认为以“闷”释“愠”,始于程颐,此后朱熹、金履祥、江声、日本学者物茂卿都主此说。复检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凡从“昷”得声的字,大抵皆有涵隐内藏之义,从声训上加以疏通。又根据《论语》“不患人之不己知”,找到内部证据。这一考辨无疑是令人信服的,既训释字义,又溯源探究;既解说音理,又注重内证。可以说逻辑缜密,滴水不漏。这种考辨,书中俯拾皆是,处处彰显了小如先生的智慧与品格。

就古文细读本体来说,小如先生非常注重文本结构。结构,对建筑来说就是框架,对音乐来说就是组织,对文章来说就是文理。他分析《战国策·邹忌讽齐王纳谏》时说:“文章的结构层次很重要,没有层次不行,层次太多也不行。一般地说,总要注意到结构层次的对称美,排比作用和递进作用。”他发现,邹忌一文从头至尾用三层排比的手法来写。妻、妾、客是三层,私我、畏我、有求于我是三层,宫妇左右、朝廷之臣、四境百姓又是三层。上、中、下赏是三层,令初下、数月之后、期年之后又是三层。邹忌自以为美于徐公是三层,思想转变过程也是三层,全部事态的发展又是三层。这不只是注意到文章的表层结构,更是关注到文章的深层结构。离析结构,对于赏析文章具有方法论的意义。在小如先生的基础上,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演绎:结构,可以是时间,也可以是空间;可以是视角,也可以是距离;可以是意象的疏密,也可以是情景的虚实;可以是起承转合,也可以是逻辑理路。把握了结构,就能提纲挈领,驾轻就熟。

结构之外,小如先生还特别注意涵泳主旨。小如先生认为,要分析一篇文章的主题思想,必须先考察它的写作背景。比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绝非单纯的山水游记,其主题思想到底是什么?思想倾向究竟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小而言之,必须联系欧阳修的个人身世;大而言之,必须考察“庆历新政”这一时代背景。此外,文章的主旨还涉及作者思想的倾向性。小如先生发现,《左传》中往往用“遂”字寓褒贬,属于春秋笔法。文章主旨,有文本义,有形象义,有隐藏义。如《庖丁解牛》,庄子是以之说明人要依循天理,因其固然,才符合养生之道。这是文本义。然而,庖丁的故事有更丰富的内涵:要想解牛(做事),就必须摸清牛(事物)的内部规律;摸规律不是凭空想象,必须依靠实践;摸规律和解决矛盾的过程中,必须依靠主观努力。这些道理,其实已经超越了文本的本来意义,说明形象大于思想,可以称之为形象义。还有,欧阳修写作《丰乐亭记》,在写歌功颂德的文字时为什么以一唱三叹的笔调出之,这个就是隐藏义,又可以叫作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只有将写作背景与思想倾向等量齐观,涵泳文本义、形象义、隐藏义(甚至象征义),才能深刻地揭橥文章主旨。

近人杨树达曾经说过:“余生平持论,谓读古书当通训诂,审词气,二者如车之两轮,不可或缺。通训诂者,昔人所谓小学也;审词气者,今人所谓文法之学也。”如果说“通训诂”是考据辨章的话,那么“审词气”就是品味语言。比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小如先生认为是一篇典型的以诗为文的代表作。小如先生谈到,读者觉其通篇用“也”字贯穿到底,是活用虚词,达至化境;并进而指出,其实欧阳修是把《诗经》《楚辞》中“兮”“些”等词的用法移植到散文当中,只是因为句法参差,才不着痕迹。其“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最能代表作者寓骈于散、化骈为散的精美技巧。甚至连“若夫”“至于”“已而”这样领起下文的虚词,也都是从骈文或六朝小赋嬗变而来的。又如他评孔融《论盛孝章书》,说文章语意委婉,写得从容不迫,纡徐婉曲,深得雅人风致。这都是知味之言,值得细细揣摩体会。

最后,小如先生对文章的写作手法,也是三致意焉。略微翻览,就谈到了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论证说理方式、个人趣味与时代主题、以诗为文和细节刻画等问题。在小如先生看来,庖丁解牛的故事,虽然迹近荒唐,却又引人入胜;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其原因就是用浪漫主义手法描写客观事物,必须以现实主义的生活体验作为基础。贾谊的《过秦论》以气盛为特点传诵不朽,原因有三:用叙事来说理,用写赋的手法来说理,用全篇对比到底的手法来说理。写传记或者小说,不排斥写生活琐事,但要反映大背景、大问题、大事件;如果为琐事而琐事,就容易流于无聊,成为回避问题、追求小趣味的个人避风港。归有光《项脊轩志》读来令人凄婉惆怅,是因为作者将韩愈、欧阳修的以诗为文的特点与古典小说着重细节描述的特点巧妙结合,开拓了古文的新意境。这样的例子还很多,这里就不一一胪列了。

阅读《古文精读举隅》一书,不独指示文本细读门径,关注文本的文体、考据、结构、主旨、语言和手法,还能随着小如先生重温经典,重新踏上经典征途。就仿佛有位长者,坐在你身旁,教你如何读书,如何进入经典。这样的好书,是不多见的,无论是学生教师家长,还是文史爱好者,都值得拥有。

经典,原来可以这样读。

(吴小如著《古文精读举隅》,天津古籍出版社2002年出版)

作者:方麟  北京教育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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