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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培东:语文去哪儿了

2017-03-31 16:43 来源:语言文字报 肖培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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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尔说:“任何事物都无法抗拒吞食一切的时间。”多年后,长大成人的学生也许早已不记得语文课上冥思苦想的解读和搜肠刮肚的探究,留在记忆里的,是与语文有关或无关的温暖、关爱、欢笑和泪水。语文课都去哪里了呢?肖培东想明白了:“再怎么自得的美丽语文,终究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铭记,时光流逝后改变了的容颜、谈吐和你的抒写,岁月洗涤后遗留在心底的精神、气质和品性,才最是语文。”详情请看——

春节师生小聚,学生谈及母校往事,无不深情依依。夕阳的操场,细雨的校园,同窗情,师生情,成长往事,历历在目。

你们还能想起我的某一堂语文课吗?望着已长大成人的学生,我很期待地问。

一个学生很认真地想了想,摊开双手说:“怎么上的课我倒是想不起来了,就觉得您上课很有意思,我们爱听,别的班的同学特别羡慕我们可以上您的语文课。”

《变色龙》一课,我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小狗的简笔画,给你们说奥楚蔑洛夫的“变”与“不变”。《宇宙里有什么》一课,我让你们走上讲台说“我是恒星”,你们不是说得很带劲吗?《沁园春 雪》一课,我带你们读“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何等豪迈!《说“话”》一课,我讲唐伯虎给祝寿写的诗句,你们听得有滋有味,脖子都伸得长长的。好多课,我精心设计了导入,很快就激发了你们的阅读兴趣,你们迫不及待地哗哗啦啦地翻开书。好多课,我费尽苦心设计一个主问题,就想着引你们沉潜在文本深处。好多课,语文活动都那么饶有趣味,铃声响了,你们还央求我继续讲下去。好多课,结束的刹那,我们泪花蒙起,感动良久。这些,你们都记不住了吗?他们摇摇头,说记不得了。

那你们能记得我给你们讲解的文章吗?对于文章中蕴含的道理,你们现在还能说出一二三吗?比如《皇帝的新装》,那里有对成人世界复杂心态的解剖,也有对童心世界的眺望。比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是怎样告诉你们三味书屋的美丽和精彩的,鲁迅为什么那么怀念那个妙趣横生的童心世界。比如《孔乙己》,我是如何分析中国看客的普遍心态,是怎么叮嘱你们不要丢弃内心的善良和关爱,我甚至引用了鲁迅《这也是生活》中的“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一句。我讲过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读过周国平的《人与永恒》,和你们一起背诵过泰戈尔、徐志摩、余光中的诗……“年轻时,我的生命有如一朵花”,我们一起决定,“要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些,都蕴含着我冥思苦想的解读和搜肠刮肚的探究,你们都忘了吗?“想不起来了,就觉得有趣,有意思,很温暖。”

那你们最能记住的是什么?哦,那次上课,我迟到了,想晃过您的身影溜进教室,没想到您正巍峨地站在教室的后门口。还有,一次班会课,一个同学捣乱,您愤怒地训斥了他一顿,我们全班同学都不敢出声,您那个厉害啊。还有,一次下午的自习课,我们偷偷去操场上踢足球,然后,您知道的。那个晚上,您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到各个网吧抓我们。您带我们春游楠溪江。语文课上您放歌曲给我们听,我们学会了《光阴的故事》《菁菁校园》《永远是朋友》……今天,我们想唱给您听。还有,您和我们一起上学校春晚,您读着您写的文章。欢笑啊,泪水啊,山高,水长……能记得的太多了。

那我的语文呢?我的语文课呢?我的那些自以为格外美丽的语文课呢?

他们回忆着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月光。我微笑着,有点不甘心。

后来,我给我的老师打电话,聊着聊着,我们也很快陷入往事的回忆中。那年的雪下得很大,我们在操场上堆雪人,打雪仗,还把雪球砸在黑板上,硬是让老师写不成字。那年的夏季,天特别热,高考考场上,我考着考着晕了过去。小旅馆里,老师一边给我放痧,一边抹着泪水。聚会的烛光,班会上的表演,春节的饺子……我开始苦思冥想老师给我们上过的语文课,我摇摇头,竟然也刨不出多少记忆来。

泰戈尔说:“任何事物都无法抗拒吞食一切的时间。”周国平说:“我们最熟悉的事物,往往是我们最不了解的。”语文课都去哪里了呢?我们怎么都记不得它的模样了呢?是谁偷走了它?中学时期的摘抄本,旧色的,褪去了鲜艳,淡去了清新,却依然留住了我认真的笔迹和青春纯净的时光,我望着三十多年陪伴我的它,突然想明白了很多。

再怎么自得的美丽语文,终究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铭记,时光流逝后改变了的容颜、谈吐和你的抒写,岁月洗涤后遗留在心底的精神、气质和品性,才最是语文。

原来,所谓精美的设计,所谓精深的解读,最多只是我们自娱自乐的过瘾,最多只是我们聊以自慰的美丽。语文,在时间的长河里,要的是积淀,是融化,是改变,是升腾。没有什么美丽的语文课是永远的,比起惊艳一时的解读,比起精彩纷呈的设计,比起天外飞仙似的提问,那些因语文而养成的读写习惯,才是最重要的。好好地说话,好好地写文,好好地欣赏,好好地做人,好好地生活。语文,它根植在你的心田,流淌进你的血管,和你的生命凝成一体。你举手投足间,你谈笑抒写中,你面对人生苦乐时,语文就飘逸在你的衣袖间,你的眉宇上,你的身心里。那些最美的课,最深的读,都只盛开一时,甚至,都只是为你流光溢彩。“真正打动人的感情总是朴实无华的,它不出声,不张扬,埋得很深。沉默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当一切喧嚣静息下来之后,它仍然在工作着,穿透可见或不可见的间隔,直达人心的最深处。”周国平说的感情,是沉默中的力量,我以为正是最美丽的语文的真实写照。我们太追求烜赫一时,可是静水流深才是最重要的教学!

时光是最好的老师,它公平地评判了一切!它过滤了所有的繁华,安静后留在我们的生命里还能平和、美好地存在的,才是语文。

老老实实地教会学生读书!不用刻意,但要用心!!!

(作者系浙江省语文特级教师,原文链接:http://space.zhenyuwen.org/space.php?uid=4932&do=blog&id=2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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