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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明:柔筋父子

2016-07-05 16:34 来源:语言文字报 王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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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的胡同里,王旭明发现并体验了“柔筋”这一新鲜疗法,看了还让人觉得挺好奇的。无论人们怎么议论,“柔筋”已经成为一个老北京家庭的谋生手段,在胡同里光明正大地存在着。即便是玩新鲜活,老北京的习性亦依然保存着、延续着,这是王旭明极力要关注的。比如,对“柔筋”爱并渲染得接近邪乎,不愿累着,挣点儿、花点儿图个乐和,等等。应当说,王旭明描绘的是一帧线条简单的北京胡同风情画。详情请看——

听说过中医的正骨、韩国的松骨,还听说过泰式足疗、中式保健按摩等等,“柔筋”还是头回听说。据说这门手艺居然还被评为北京市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而且,这“柔”字也是专家总结出来的,不能用“揉”字,因为那只是用手;而“柔”字则含有力、气、神和许多韵味,尽管字典中恐怕没有“柔筋”这个词,但生活中出现了,还得用“柔”。

带着一肚子好奇,也带着长期困扰我、到处求医无效的肩颈痛,我来到这家不经人介绍恐怕很难找到、曲里拐弯儿才能踅摸到的“柔筋”小店。

“唉呦呦”“喔”“啊”“受不了了,大哥大哥……”还没进屋,便听到这样一种很怪异的声音。我想象不出一个所谓正儿八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能制造出这种若狼嚎、似鬼叫、又像是渣滓洞里反动派对革命者用酷刑时的声音,这就是柔筋疗法?

永远难忘那第一次。人趴在床上,被老李——也就是柔筋父子中的“父”,用肘部按身体的关键穴位,每按一处,我都要龇牙咧嘴一番,用“革命者的最大忍耐”不发出声来,牙关紧咬、嘴唇紧闭、强忍疼痛。总算可以翻身了,我以为可以好过些了,没想到被小李——也就是柔筋父子中的“子”,同样用肘部按了一番。稍有按摩经历的人都知道,如果用同样的力气按摩人体的正面,会让人感到更加疼痛。我又是龇牙咧嘴,忍不住地叫出一两声,心想真是子承父业啊,力气比父亲用得更大。不过,您还甭说,这通儿折磨之后,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疗效,反正还真有一点骨松肉软的感觉,整个人舒服了许多。

有了第一次,还真想第二次、第三次。柔几次下来便渐渐习惯了,不再有最初的呼天抢地,也不再有病人见大夫时的那种陌生感,很自然地,一边按着,一边聊起了天儿。

老李是老北京,一口京片儿。“您说呢”“甭说这个”“嘿,您怎么个碴儿”“别总自个儿作”……这些话加上爷儿俩说话时特有的老北京味儿,让同为老北京的我听起来既熟悉又亲切,自然对柔筋父子产生了近一层的好感。

柔筋父子身上老北京的特点远不止一口京味儿的话。比如,会享受。没见过哪个老北京是累死的,也没见过老北京不要命地干,挣点儿、花点儿图个乐和就是老北京的习性。就说这对父子,时不时地歇业,原因是累了。干六天必须歇一天,中午十二点到三点也必须歇业,因为上午干了三个小时,中午必须吃好,还得来一小觉,等等。这80后的儿子更是“毛病”多。每天晚上八点一定回家,必须保证自己的长跑,若有马拉松比赛还要去参加。听说他一次能跑90公里,铁人三项一有机会也马上参加。他有一个粉丝群,很多患者不是柔筋来了,而是他的粉儿到这里和他切磋跑技来了。这一来二去的,当爹的也挺烦。虽说看病给钱,但这云山雾罩的侃大山,也让人感觉味道不大对。不管怎么说,这十几平方米的小诊所里,常常充满了各色人的欢乐笑声,加上爷儿俩的调侃、打趣,更使这小店充满了趣味。眼下大城市中,豪华地方多的是,有情调的地方也不少,可有趣的地方还真不多见,这柔筋小店绝对是有趣的地方。

有一天,来了一位河南籍病人,说是一夜之间肩膀不能动弹了,问问能否治疗,还说一个中医诊所给他开了几贴膏药,说是清凉化瘀的。老李听了不屑地说:“膏药能治好?你到我这里来一次,我柔给你看看。”我听着病人的陈述,早就料到老李会这么讲,因为在老李看来,他的柔筋技术没有治不了的病。他的理论是所有病都产生于筋的瘀结,跌打损伤能柔好不用说了,糖尿病、青光眼、胃炎、心脏病都能治、都管用,道理就一个:这些地方都有筋结,只要柔开筋结就能化开瘀结。有一天,我有点开玩笑似地问:“有两大病是药治不好的,一是不孕,一是阳痿,您有办法吗?”老李听了哈哈一笑:“太行了,这算什么病,只要你坚持柔,把筋结柔开了,就会一通百通。”我虽然没有看到哪个不孕症在他这里柔好后怀孕了,也没听说过哪位阳痿患者被他一柔重振了雄风,但我深深理解老李的一片苦心:太爱自己的技艺了,尽管爱得有点邪乎。

当然,我最苦恼的就是每次见到这父子俩,总被问及:“怎么样,好点没?”这让我很为难,说好点了吧,昧着良心,您想柔筋哪有那么神奇,身上的病痛柔一次就好?说不好吧,又怕这父子俩伤心,给你费了半天劲淘换不来一句好话。左右为难,我就含含糊糊地说“还行还行”,算是遮掩了过去。我知道,人人都有弱点,没必要一定较这个真,事事都弄个明明白白、水落石出,那也没啥意思,还挺伤感情的。

听老李说他的家事有点儿让人唏嘘不已。那天,老李少有地、正儿八经地和我唠叨起家事来。原来,这柔筋并不是他家祖传,而是他和师傅学并干了20年继承发展下来的。在老伴病故后,他把自己的房子让给儿子结婚用,自己在诊所旁租了一室一厅。“可儿子得给我掏钱,不能让他觉得我一切都给他了。将来我要是瘫了、没钱怎么办?”我问:“那房子已经过户给儿子了吗?”老李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不能给他啊!得看看他表现再说。”瞧,老北京在这些事儿上还是有点骨气的。我逗趣老李:“您这年龄也不大,没再娶一房?”老李说:“还娶什么呀?难免引起家庭和财产纠纷,平常只要有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互相照顾着就挺好,老伴儿、老伴儿,不就是个伴儿吗?”我猜想,老李身边应该有人,只是没明媒正娶。看来,这老李还挺时髦的,我心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有好长时间没去柔筋了。一是这父子俩时干时歇的,总约不上;二是我太忙,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不知怎的,每次我放眼现代化的北京,满眼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灯红酒绿的街道时,都会想起蜷缩在那胡同最深处一个角落里、没有牌匾的父子柔筋店来。

柔筋父子,你们现在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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